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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okeback Mountain,novelette January 26, 2006

Posted by Bright Young in Dige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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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背山

作者简介

  安妮·普露(Annie Proulx,1935-),生於美国康乃狄克州,蒙特娄大学硕士。曾任新闻工作者,替许多刊物写过非小说的文章,写过几本「如何做」(how to)的书籍,直到五十岁才开始小说创作。

  一九八八年她发表首部短篇小说选集《Heart Songs and Other Stories》,一九九二年发表《Postcards》,赢得次年美国笔会/福克纳小说奖,为首位获得此奖的女作家。一九九三年出版的《真情快递》荣获《芝加哥论坛报》心脏地带奖、《爱尔兰时报》国际小说奖、美国国家书卷奖以及普立兹奖。

  《断背山》一篇曾获一九九八年欧·亨利短篇小说奖,刊登在《纽约客》后,获得全美杂志奖。

  安妮·普露一九九五年迁居怀俄明州,但大部分时间周游北美各地。

  埃尼斯·德尔·玛不到五点就醒了。风吹打着拖车,从铝制门窗的缝隙间呼呼地挤进,让架子上的衬衫轻轻抖动着。

  埃尼斯爬起来,手挠着灰瘦的肚皮和下面的体毛,趿拉着走到气灶前,把剩咖啡倒进个缺了口的搪瓷壶,放到蓝色的火苗上。

  打开水龙头,直接就在水池子里尿了泡尿。穿上衬衫和牛仔裤,蹬上破靴子,脚后跟在地上跺跺,把脚放顺。

  外面的风贴着车身,呼啸着刮过车底,让下面的砂石嚓嚓作响。他知道,这天气在高速公路上开运马的拖车会很糟。

  一清早他就得收拾完离开。农场又要被卖了,昨天,剩下的马都被运走,每个人也领了工钱。

  农场主说完“我得走人了,这个留给他妈的吃人不吐骨头的地产商去吧”,就把钥匙扔给了埃尼斯。

  在找到下个工作前,埃尼斯得去和他结了婚的女儿住段时间。

  但他现在心里却很高兴,因为他又梦见了杰克·托斯特。

  咖啡煮沸了,埃尼斯赶在溢出前把壶拎开,倒些在结垢的杯子里,用嘴吹着黑黑的咖啡。

  梦又一幕幕回来。

  如果他不定住神,那梦就会一直在这儿,又带他回到山上,温暖那逝去的冰冷的时光,那曾属于他俩的无忧无虑的时光。

  风吹打在拖车上,就像卡车倒下砂土,声音慢慢消去,最后是片刻寂静。

  他俩都在怀俄明贫困的小农场长大。

  他们的家分别在怀俄明州相对的两个角上。

  杰克·托斯特的家在靠蒙大拿州边境的闪电原,埃尼斯·德尔·玛的家在靠犹他州边界的塞集。

  两个人都是高中辍学,没什么前途,等着的只有体力活和穷日子。

  平日里啥也不顾忌,满口粗话,习惯了整天死气沉沉的日子。

  埃尼斯是由他哥姐带大的。他爸妈翻车的地方是那条叫作“死马路”的路上唯一的一个拐弯处!给他们只留下二十四块钱和被抵押了两次的农场。

  埃尼斯十四岁就申请了特殊驾照,让他可以开一小时的车去上高中。那辆连暖风也没有的旧卡车,只剩下一个挡风玻璃刷,轮胎也差不多都要报销了。

  埃尼斯总想要上到高二,觉着高二那名子听起来顺。可离合器坏了没钱去修,卡车在高二之前抛了锚,他就直接进农场干起了活。

  埃尼斯在1963年碰到杰克时,已经和爱尔玛·彼尔斯订了婚。

  埃尼斯和杰克两人当时都想着要攒点儿钱,也好搞点小铺张。对埃尼斯,那就意味着塞在烟罐里的两张五块钱。

  那年春天,两人找活找得急了,分别都在农牧场雇佣招聘处签了个名。

  于是一纸合同把他们俩引到了一起,去申格纳尔北边放羊。分工是一个照看羊群,一个照看宿营地。

  给他们的那片夏季牧场是在林业局属下的断背山。山下面是森林,爬上去才是草场。

  杰克·托斯特是第二个夏天到这里牧羊,埃尼斯是头一次。他俩都还不满20岁。

  办公室在一个嘎吱作响的小拖车上,他们在那儿握了手。

  办公桌上扔满废纸,烟灰缸边上架着烟头。

  百页窗歪斜着,透进的光正好形成一个三角,照在工头乔·阿古瑞的手上。乔·阿古瑞满头烟灰色波浪发从中间分开,正给他俩训话。

  “林业局那帮家伙在各个牧场设定了宿营地。宿营地和放羊的草场可能会隔好几公里。如果晚上没人看着,野兽出没,羊要遭殃。我要讲的是,你们俩一个在林业局设定了的宿营地照看大本营,你,”

  他一指杰克,“去那儿拿顶临时帐篷,晚上一支,和羊群一块儿过夜。早晚饭在大本营吃,但得和羊睡一起,绝没什么好讲的!不能点火,不能留痕迹。天一亮就把帐篷卷起来,别让林业局那帮家伙看见。领着狗,带上枪,就睡那!他妈的去年夏天,让老子白白损失了四分之一的羊!我不想那样了!你,”

  他对着一头乱发,粗手粗脚,穿着破牛仔裤,衣服扣子也没了的埃尼斯说道,“星期五中午十二点,带上你们下个星期的物品单和骡子,到山下的那个桥上,有人会开车在那儿把东西给你。”

  也不问埃尼斯有没有表,他就从高架子上拿下一个圆的系着绳的便宜闹表,上好发条,定好时,扔给埃尼斯,好像他不配伸手过来接。

  “明一早就开车把你们送去!”

  两人被这番话讲得都转了向。

  他俩找了个酒吧,喝了一下午的酒。

  杰克告诉埃尼斯,去年夏天,山上一个闪电就报销了四十二只羊,那腐烂和恶臭可真够人受的,得多带威士忌才行!

  他又说打下过一头鹰,一转脑袋,给埃尼斯看看他帽沿上别着的那根老鹰尾巴上的长羽毛。

  杰克长着卷发,一开口就笑,头眼看上去,人长得蛮好。虽不高大,屁股却不小。一笑就露出上面的大板牙,虽特明显,可也还没就长到让他可以从罐儿里直接吃出爆米花的地步。他迷恋牛仔比赛,腰带前的紧扣上还镶嵌着骑牛的图案,破靴子早烂得要散架了。对他来讲,反正什么地方都好,就是不想回闪电原的家。

  埃尼斯高鼻梁瘦长脸,胸脯略微有点儿向里陷,长弯腿儿支撑着个小上身,人有点儿埋汰。一身肌肉,反应也快,正适合骑马和打架。他眼睛远视,所以,除了汉模勒的马鞍目录,他没心读书。 

  运羊的卡车和拉马的拖车在路口卸下来。

  一个长着罗圈腿的巴斯克人给埃尼斯示范了一下怎么往骡子上装货。每头骡子上要放两个大袋子,用双环固定好。又嘱咐埃尼斯,“你可千万别带汤,汤盆子可绝对不好带上去。”

  一牧羊犬下了崽儿,其中三个放在了背篓里,最小的那个让喜欢小狗的杰克抱在怀里。

  埃尼斯挑出匹高大的枣红马,叫它烟屁股,当自己的坐骑。

  杰克挑了匹栗子色的母马,骑上后才发现这马很容易受惊。剩下的马里面还有匹灰色的,埃尼斯喜欢它那样子。

  埃尼斯,杰克,狗,马,骡子,加上一千多只母羊和羊羔,像开闸的混水,流过树林后,上到山上面到处开着花的草场。那里,无边无际的风吹着。

  在林业局的平台上他们支起大帐篷,把炊具固定好。当天晚上他俩都睡在这儿。

  对乔·阿古瑞的“和羊同睡,不许点火”,杰克嘴里不停地骂娘。

  可天不亮,也没多说话,他就给自己的栗子色母马上好鞍。

  黎明的天边泛出橙色,下面还是灰绿的一片。黑朦朦的山渐渐地显出灰白,直到最后和埃尼斯作早饭的炊烟颜色相仿。凉凉的空气里有股甜味儿,长条鹅卵石和土块投出长影子,山下面的松树尖还沉在浓黑里面。

  白天,从山谷望过去,埃尼斯有时可以看到杰克,一个小点在高草里移动,和甲壳虫在桌布上爬差不多。从他黑黑的帐篷里,杰克也能看到埃尼斯,篝火把他映在漆黑的山坡上。 

  一天下午杰克回来晚了,拖着脚,先喝了两瓶放在阴凉处湿口袋里的啤酒,吃了两碗汤肉,四块埃尼斯做的和石头差不多硬的饼干,一个桃子罐头。卷了根烟,就在那儿看起了太阳下山。

  “每天路上要跑四个小时。”杰克哀叹,“回来吃早饭,然后赶回羊那儿,晚上先把羊搞睡,再回来吃晚饭,然后再奔回去。夜里一半时间跑来跑去,提防野狼。我有权晚上睡在这儿,乔·阿古瑞没资格强迫我该咋办。”

  “你想换换?”埃尼斯道,“没关系,我可以去照看羊,晚上睡那儿。”

  “不是那么回事儿。关键是我们都该睡在这儿,在这个帐篷里。他妈的那个小帐篷有股猫尿味儿,比猫尿味儿还恶心。”

  “我不在乎呆在那儿。”

  “明告你,我每晚要跳起来十几次,对付那些野狼。倒是高兴和你换,但和你明说吧,我做饭水平极臭,就用罐头启子还可以。”

  “不会比我更差了。那就这么着,我不在乎。”

  他俩在黄色的煤油灯前耗了一个多小时,十点钟,埃尼斯骑上他的烟屁股(其实这马是匹夜行好马),穿过泛着微光的树林,去羊群那里。他拿了些吃剩的饼干,一罐果酱,一罐咖啡,这样,明天他就可以少跑一趟,到晚饭时再回来。

  “天刚露亮我就干倒一头野狼。”第二天晚上埃尼斯告诉杰克。

  他朝脸上泼些热水,打好肥皂,指望着他的剃刀还能有些刃,杰克在一边削着土豆皮。

  “他奶奶的,两个蛋都赶上苹果大了。那家伙肯定吃了几个羊羔,看那样子,吃头骆驼都没问题。你要热水不?这还有得是。”

  “那全是给你烧的。”

  “好极了,身上都可以洗洗了。”埃尼斯说着就踹掉靴子和牛仔裤,(杰克注意到,他没穿内裤和袜子),用绿浴巾蘸水来回擦洗,直到水把火花溅起。

  他俩在篝火边吃的晚饭。每人一罐豆子,一些煎土豆,还轮着喝一瓶威士忌。背靠着木头墩子坐那儿,篝火把鞋底和牛仔裤上的铜扣子烤得热热的。

  天渐渐暗下去,冷气又上来。时而往火里扔块木头,火光映着边上弯弯的小溪。

  他俩喝着酒,抽着烟,不时起来去尿上一泡。嘴里不停地说着。说马;说牛仔骑牛比赛;说各自干过的猛事儿,受过的伤,咋挺过来的;说两个月前失事的长尾鲨潜水艇,还有那些船员在最后倒霉的时候都该咋办吗;说各自有过的和知道过的狗;还有征兵。

  杰克讲他爸有个农场,现在他爸妈在那儿撑着。

  埃尼斯家的嘛,他爸妈一去世就玩儿完了;他大哥现在住在申格纳尔,他的一个结了婚的姐姐住在卡斯皮尔。

  杰克又讲他爸以前骑公牛比赛很有名,但对他保密,也从不给他指点,更不用说去看他的比赛了,虽然小时候最早把杰克放到羊背上的就是他。

  埃尼斯说不管骑啥,在上面呆过八秒才有意思。杰克说钱是个大问题,埃尼斯当然同意。

  他俩都很尊重彼此的观点,也很高兴能遇上个没想到的好同伴。之后,埃尼斯骑马顶风,醉醺醺地在昏暗的夜光中返回羊群。一路上他只觉得从没有这么快活过,仿佛伸手都可以够到月亮了。 

  夏天继续着,他俩迁移了草场和宿营地。宿营地和草场的距离越来越远,晚上骑马路上的时间也就越来越长。

  埃尼斯马骑得很好,睁着眼都可以睡。可就这样,他离开羊群的时间还是越来越长。

  杰克的口琴从马上掉下来过,有点儿摔扁了,吹出的调子有些刺耳。

  埃尼斯有副沙哑音的好嗓子。有几个晚上,他俩凑出几支歌,埃尼斯唱了支风趣的“草莓花花马”,杰克试了首卡尔-帕金斯的歌,吼出里面那句“我要说、说、说…… ”的长音。其实杰克喜欢一首忧伤的赞美歌,从他的信奉天降圣灵的妈妈那儿学来的“基督水上行”。他唱得如挽歌般缓慢,惹得远处的野狼也跟着悲嚎。

  “这会儿再回那群该死的羊那儿已经太晚了。”埃尼斯醉眼迷离地说。

  他四脚朝天躺在那儿,从月亮的位置知道都过了两点。草间的石头闪着灰绿的光,从草地上掠过的风把火压得很低,火苗长长地窜出,黄绸带子一般。

  “有多余的毯子给我一条,地上眯一会儿,天一亮就走。”

  “火一灭不把你屁股给冻掉。还是睡帐篷里好些。”

  “不怕,感觉不到啥了。”埃尼斯踢掉靴子,晃悠着钻进毯子。在地上没打一会儿呼噜,就牙齿打着颤,叫醒了杰克。

  “天啊,别瞎颤了,快过来,被窝够大。”睡意朦胧的杰克焦急地说。

  是的,被窝足够大,也足够暖和,没过多一会儿,他俩的亲密关系就更进了一层。

  无论是给人修篱笆还是出去自己玩,埃尼斯总习惯和衣而睡。

  他没想到自己的左手会被杰克拉过去放在他硬硬的老二上。

  像碰了火,埃尼斯把手马上抽回。他跪起身,拽掉皮带,扯下裤子,一把翻倒杰克。靠着点滑液和唾沫,插了进去。他从没干过这事,但这时候任何教科书都显得多余。

  他俩一声不吭地干着,只间或几声急促的喘息,最后杰克挤出句“枪要走火”。抽出来,都躺下,又睡去。

  埃尼斯在曙光里醒来,裤子还搭拉在膝盖那儿,头疼得厉害,杰克的屁股对着他。啥也不用说,他俩都知道这剩下的日子会咋样了。羊,活该倒霉,见鬼去吧。

  于是,就这么着了。他俩从不谈论性,顺其自然。

  开始只是晚上在帐篷里,之后,火热的大日头下,篝火边,随心所欲。折腾时没少搞出噪音,但他俩都从不多说话,只一次,埃尼斯讲,“我不是同性恋。”,“我也不是。”杰克马上附和,“就现在这么着。咱俩的事儿,和别人无关。”

  山上就他俩,仿佛是飞翔在那苦乐都有的空气里。看山下的飞鹰,远处平原上的车灯,远离尘世,也远离了农场半夜的狗叫。

  他俩以为没人看见,不知道有一天乔·阿古瑞用他高倍双筒望远镜盯了他们十分钟,直到他们系好裤带,埃尼斯又骑马返回羊群,才过来告诉杰克,他家人带信,他叔叔哈罗德得了肺炎,在医院里,大概熬不过去了。

  后来乔·阿古瑞又上山传了信,哈罗德没事了。他只在马上狠狠地盯着杰克,都懒得下来。

  八月埃尼斯和杰克一直是在宿营地过夜。来了场冰雹,羊群跑到西边,和另一个草场上的羊混在一起。

  他妈的,整整五天,埃尼斯和那边那个从智利来的,一句英语不讲的放羊的,想把羊群再分开。这个时候羊身上的记号早磨得差不多了,这活简直没法干。最后,羊的数目虽然还对,但肯定有不同的羊混进来。在这焦躁的氛围里,事情全乱了套。 

  第一场雪来得很早,是八月十三那天,有一尺多深,但很快就融化了。过了一个礼拜,乔-阿古瑞送信,要把他们接下山,说另一个从太平洋吹来的更猛的暴风雪就要来了。他俩打闹着把东西打包装好后,赶着羊下山。脚下的石头块滑动着,天上的紫云从西边压过来,空气里一股暴风雪来前的金属般的味道。闪电在魔幻般的山上打着,风吹着野草,呼呼地掠过灌木丛,打在山石上,如野兽般霹雳作响。从坡上下来,埃尼斯已头重脚轻,不由地倒在了那儿。

  乔·阿古瑞没多讲就给了他们工钱。阴着脸,看着羊群说道,“有些羊可从没和你们一块儿上山。”点出的数目也没能让他高兴,农场的家伙也不是好好干事的主儿。

  “你明年还来吗?”杰克在街上问埃尼斯。冷风猛烈地刮着,他一只脚已跨进了他的绿卡车里。

  “可能不了。”风沙弥漫,让埃尼斯直揉眼睛,“和你说过,我和爱尔玛年底就结婚。想在农场里找点儿事。你呢?”埃尼斯望了望杰克的青下巴,那是昨天他一狠拳给打的。

  “如果没什么好差事,想着回老爸的农场,冬天在那儿给他帮点忙。到春天,如果他们还没征到我的兵,可能去德克萨斯。”

  “好吧,我想,那就说再见吧。”风刮起一个食品袋,吹到他的车下边。

  “好吧。”杰克说完,他俩握了下手,在彼此的肩上捶了拳,不晓得如何是好,只能分手,朝相反的方向各走各的路,转瞬间就隔开了十多米。

  开出去没有两公里,埃尼斯就觉得肚肠子好像被人一步一拽似的。他停在路边,在翻滚的漫天雪花里,直想吐,可什么也吐不出。

  在那之后,过去了很久,这难受劲儿才慢慢地消去。 

  埃尼斯和爱尔玛·彼尔斯十二月里结了婚。一月中旬埃尼斯就让爱尔玛怀了孕。

  他先是在农场打了几个短工,然后就在华沙基县、慌屋镇北面的老爱德伍德的海托普农场定居下来,成了放马的。他在那儿一直干到九月份、到被他称作“爱尔玛二世”的女儿出生。

  他们的房间里满是血腥味、奶味和婴儿的屎尿味;婴儿哼叽的吃奶声,伴和着爱尔玛困倦的嘟囔,这些都显出生命延续的活力。这点和他这个与牲口打交道的倒般配。

  海托普农场一被卖,他们就搬家到瑞佛顿镇,住在一家洗衣店上面的小公寓里。

  埃尼斯去干了份儿修路的活,乐不乐意都得忍着。周末还得去拉夫特·彼那儿干活,这是他把他的马放在那里的交换条件。

  二女儿出生后,因为有哮喘,爱尔玛想住在镇上,好离诊所近些。

  “埃尼斯,求你了,别再呆在那些他妈的连个人影也见不着的农场里了。”爱尔玛坐在他腿上,用她长满斑点的细胳膊搂着他说,“就在这镇上找个地儿住吧。”

  “也只好这样了。”埃尼斯说着就捋起爱尔玛的袖子,摆弄起她的光滑的腋毛,然后把她轻轻放倒,手指顺着她的肋骨滑到她丰润的奶子上,再滑过滚圆的肚子、膝,向着那湿润的空间去。那里是该叫成北极还是赤道,得看你是从哪个方向、咋样滑过去的了。

  埃尼斯就这么抚弄着,直到爱尔玛抖起来,一挺身想摆脱他的手。

  埃尼斯可不管爱尔玛乐不乐意,一把翻过她身子,快速地解决了战斗。

  他们仍住在那个小公寓里,他也喜欢,反正他想啥时离开都成。 

  断背山之后的第四个夏天,六月里埃尼斯收到杰克·托斯特寄来的一封平信。这封信让他这些年来头一次又感到了活力。

  杰克写道,“哥们儿,早该写这信了。希望你能收到。听说你住在瑞佛顿镇。我二十四号那天路过那儿。想着该停下来请你喝瓶酒。可以的话,回个信儿,告我你在那儿。”回信的地址是德克萨斯的丘迪斯。

  埃尼斯回了句“一言为定”,连带着把瑞佛顿镇的地址也给了。

  那天一早就是闷热的晴天,到了晌午,酷热的风就卷着西边的黑云压过来。

  埃尼斯穿上他最好的衬衫,白色带有宽宽的黑道子的那件。他也不知道杰克什么时候会到,就请了一天假。

  在屋子里来回踱步,不时向下看看满是尘土的灰白的街。

  爱尔玛说,如果能找个看孩子的,这大热的天儿就别做饭了,带上你哥们去那家“刀叉馆子”吃顿晚饭就算了。

  可埃尼斯讲,他更有可能和杰克出去狂喝一气,杰克可不是下馆子的料。讲到这,埃尼斯脑子里又呈现出那把戳在凉豆子罐头里的、放在圆木头上摆平的、脏兮兮的勺子。

  黄昏时,一阵轰鸣,杰克的那辆老旧的绿卡车开进来。

  杰克把他的牛仔帽向后一推,跳下车。

  埃尼斯觉得一股热流在身上涌。他出来到外面的平台上,随手把身后的门关好。

  杰克一步两台阶地蹿上来。他俩抓住对方的肩膀紧紧地搂在一起,像是要把对方的那口气全给挤出来,嘴里嘟囔着,“你丫个狗娘养的”,“你丫个狗娘养的”。

  接着,像钥匙插进锁头般自然,他俩的嘴碰在一起。杰克的大板牙狠狠地带出了血,他的牛仔帽也哗啦掉到地上。他俩的嘴里都像开了口井,湿湿的口水直往外冒。

  爱尔玛拉开道门,看了几眼埃尼斯扭曲的肩膀,把门又啪地关上。

  埃尼斯和杰克仍紧紧地抱在一起,下身蹭着,腿相互绊着,踩到对方的脚上。最后,是得喘口气了,才分开。

  埃尼斯不是说亲密话的人,对杰克说了句他对他的马和女儿说的话,“小心肝宝贝”。

  门又开了道缝儿,爱尔玛站在狭长的光线里。

  埃尼斯还能说啥。

  “爱尔玛,这就是杰克·托斯特。杰克,这是我老婆爱尔玛。”

  他又闻到十分熟悉的杰克身上的烟味儿,杰克身上的汗香味儿,和一丝像草般的甜味儿,随之而来他又感到山里的凉气。

  他的胸脯起伏着,“爱尔玛,我和杰克都四年没见过面了。”好像这是个理由似的。他盯着爱尔玛,心里庆幸平台上的光线很暗。

  “看得出来。”爱尔玛低低地说,反正她啥都看到了。

  她身后,闪电的亮光打在窗户上,如同一张白纸。这时传来孩子的哭声。

  “你有娃了?”杰克问到,他颤抖的手抓住了埃尼斯的手,一道电流穿过他俩。

  “俩小女娃,小爱尔玛和佛兰西,爱死她俩了。”

  “我生了个儿子。”杰克说,“八个月大了。跟你说,我在德克萨斯和个丘迪克的小妞结了婚,她叫露琳”。

  从他俩脚下平台板子的震动,埃尼斯知道杰克颤得有多么厉害。

  “爱尔玛,”埃尼斯又说,“我和杰克出去喝酒去,可能晚上就不回来了。我们要在那儿边喝边聊。”

  爱尔玛的嘴有点儿变形,“随你们的便。”她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一块钱。

  埃尼斯知道她想让他顺便去卖包烟,好让他能早点儿回来。

  “很高兴见到你。”杰克讲。他颤得就象是匹跑过了劲儿的马。

  “埃尼斯—”爱尔玛叫,可这没能让埃尼斯慢下一丁点儿。

  他扭过头喊道,“你要是想抽烟,屋里我蓝衬衣的口袋里还有些。”

  他俩开着杰克的车走了。买了瓶威士忌,不到二十分钟,就在西斯塔汽车旅馆房间里的床上翻腾起来。

  先是一阵冰雹打在窗户上,之后跟着来的是雨。贼贼的风不停地拍打着隔壁房间那扇关不严实的门,整个晚上都没停。

  房间里充斥着精液、烟、汗水、威士忌、旧地毯、发馊草料、马鞍皮子、厕所和廉价肥皂的味道。

  埃尼斯四仰八叉躺着,喘着粗气,下面的老二还半硬着,浑身汗水,一看就是用力过了度。

  杰克鲸鱼喷水般吐出口烟,道,“天啊,要是总让你这么后面骑着就他妈的爽死了。咱俩得好好说说这。我他妈的发誓,分手后再没想过咱俩又会干这。确实是没想到又会这样。可我他妈的干吗跑到这儿来,操他妈的我绝对清楚。一路上开车狂奔,只恨不能再快点儿到这儿。”

  “鬼知道这些年你都猫到哪里去了。”埃尼斯说,“四年了,都不想再想你了。我想可能是我那拳把你给打得不愿搭理我了。”

  “哥们儿,”杰克道,“这几年我一直在德克萨斯参加牛仔比赛来着。在那儿碰上露琳。你看那椅子上。”

  脏兮兮的黄椅子背上,埃尼斯看到一条皮带的紧扣在那儿闪闪发光,“是骑牛比赛?”

  “对。我那年挣了他妈的三千块大洋。有时也他妈的饿得发昏,除了牙刷,其他都得从伙计那儿借。在德克萨斯的沟沟坎坎里开来开去,一半时间是钻在车底下修车。可不管咋说,我从没想到过要输。露琳?她他妈的有钱,可都在她老子手里攥着。那老家伙作农机买卖。当然,那老儿一分钱都不让露琳碰,对我更恨得没招了。所以现在还不太好过,但总有那么一天…… ”

  “得,反正你总去了你想去的地儿。军队还没招惹过你?”

  雷声在东边远远地响着,闪电光划过他俩的床。

  “他们要上我是一点儿用处没有。脊椎骨折过,这儿胳膊也压碎过。你知道骑牛时胯总给往上掀吧?每回它都给你来上点儿。管你绑得多紧,每次都他奶奶地给蹭去那么一块儿。过后,他妈的那个疼。从公牛上摔下来,腿也给折了三个地方。那家伙块头儿那个大的,只三扑腾就把我给撩下来,朝我就冲,自然比我要快。还算走运,一哥们儿反应快,用弯钩子把丫的放到一边去了。其他地儿伤得也多了,肋骨折过,韧带也扭伤过。你可不知道这不是我老爸那个时候了,这会儿是有钱的去上大学、训练成运动员,现在骑牛比赛也得要钱。露琳她老子一个子儿也不给,除非我不干了。我把这比赛也全看透了,总不能在牛背上折腾一辈子。不光这些。反正我是要在还能走路前就走人不干了。”

  埃尼斯拽过杰克的手,放在自己嘴上,抽了口烟,吐出来,“妈的,对我都一样。你知道,我这些年一直在想我是不是那个?我也知道我不是。咱俩都有了老婆娃,对吧?对,我喜欢女人。可他妈的,没啥会像咱俩一起时这样。我从没想过跟别的男的,可不下一百次,我自己干时,总是想着你。杰克,你还和其他人这样过吗?”

  见没动静,埃尼斯又问,“杰克?”

  “胡扯,当然没有。”杰克说。其实这些年他可没光忙着骑他的牛了,他管不住自己。“你道怎样,那老断背山可没亏待咱俩,这样下去不成,咱们现在得他妈的想出个法子,以后咋办才好。”

  “那年夏天,”埃尼斯说,“咱俩拿钱后一分手,我的肚肠子就开始搅,那个厉害,我在路边停车,下来想吐,想着可能在度伯斯那地方胡乱吃了什么。过了一年我才明白,其实我是不该让你从我眼里跑开。都这么长时间了,现在太晚了。”

  “哥们儿,”杰克说,“咱们这种情况可真他妈的糟糕,得想出个法子才行。”

  “咱俩又能咋样。”埃尼斯说,“杰克,我想说的是,这么多年了,我也成了家,又喜欢我的丫头。爱尔玛,也不是她的错。你在德克萨斯也有了老婆和娃。咱俩在那平台上做的也忒过分了点儿。”他脑袋朝他公寓的方向挺挺,“那样拉拉扯扯,找错了地方,咱俩就死定了。这里对这没王法,我都吓得快尿了。”

  “跟你说,哥们儿,那年夏天可能有人看到咱俩了。第二年六月我又回去,总想着能再回到那时候。可我又一寻思就算了,去了德克萨斯。乔·阿古瑞在他办公室里对我讲,‘你俩小子可在山上找到个消磨时光的好法子,哼?’我出来时撇了一眼,看到他后窗户上挂着个高倍双筒望远镜。”

  杰克忽略了一段,当时那工头斜在他吱吱作响的椅子上讲,“托斯特,你们让狗看着羊,自己在那儿花了心地胡来,别想再在这儿混事了。”就把他打发了。

  杰克接着说,“对了,你那拳是让我吃了一惊。没想到你小子还会出黑拳使阴招。”

  “从我哥凯易那儿得出来的。他比我大三岁,整天总惹我。我爸被我在屋里总哭搞烦了,我六岁那年,他叫住我说,埃尼斯,这问题你得自己解决,否则总这样,到你九十,凯易九十三岁也还是要这样。我告诉他说,凯易比我大呀。爸说,趁他不注意,你啥也别说,打了就跑,给他苦头让他疼,直到他明白为止。我就这么干了。屋子外的茅房里干了他一次。又从楼梯蹦到他身上。晚上他睡时给他好好地抹了一脸。两天后,他就再不找我麻烦了。教训是,啥也别说,出手就要快。”

  隔壁的电话响了,没人接,过了会儿,嘎然而止。

  “你别指望能再得逞。”杰克说,“听着,我想跟你商量一下,如果咱俩一起有个小农场,你和我做些牛犊的生意,还有你的马,日子肯定过得不错。像我才说的,我不想再去参加什么牛仔比赛了。那比赛总算还没把我鸡巴给搞掉,可颠来颠去没啥钱,我也不想总摔断骨头了。我想出这主意,埃尼斯,你就和我这么干吧。露琳她老子,你以为没了我他会在乎!或多或少他早就这么讲过了—”

  “得,得,得,那成了啥,咱们不能。我是陷在这儿了,出不去。杰克,我不想像那些咱们有时看到的人那样,我还不想死。当年离我家不远,俩伙计,叫卡尔和瑞奇的,一起开个农场,我爸每次看到他俩都要指指点点。其实他俩也都是硬汉子,可还是总让大伙笑话。是在我几岁来着,对,是九岁,他们在灌渠里找到卡尔,人都死了,被轮胎撬给砸的。又用绳子把鸡巴给绑上,地上拖来拖去,直到拽掉了,那血喷的。浑身早给砸得像个烂西红柿,鼻子也在沙石路上拖得给蹭烂了。”

  “你亲眼看见了?”

  “我爸大笑着抓上我和凯易去那儿看个清楚。妈的,我知道是他干的。如果他还活着,这会儿从门口把脑袋伸进来,我敢说,他立刻就会去拿他的轮胎撬。俩伙计住一起?没有的事。我算计着,咱俩只能时不时凑一起,还得在他妈的没人的地方—”

  “多久算是时不时?”杰克问,“时不时?时不时是他妈的四年才一次?”

  “不,杰克,”埃尼斯也不想多问这是谁的错,“我一想到天一亮你就开车要走,我又得回去干活,就他妈的恨。可如果没别的法子,你就得这么活着。妈个巴子的,我也在看路上其他人,他们也这样?他们都他妈的有啥法子?”

  “不会在怀俄明,要是在,我也不知道他们咋办。可能是去丹佛吧。”

  杰克说着坐起来,从埃尼斯身边转开,“我他妈的管不了那么多了。埃尼斯,你丫狗娘养的,请几天假,马上就请。把你东西往我车里一扔,咱俩离开这儿到山上去。就几天。给爱尔玛打个电话,告诉她你要走开几天。快点,埃尼斯,我满脑子里只是你了,就给我点儿活下去的想头吧,这可不是啥小事唉。”

  隔壁的电话铃又响起来。

  像是去接,埃尼斯拿起床边的电话,拨了自家的电话号码。 

  埃尼斯和爱尔玛之间渐渐地有了隔阂,虽然都是些鸡毛蒜皮,问题却越积越多。她去杂货店里干活以便弥补埃尼斯的开支。

  爱尔玛要埃尼斯用避孕套,她不想再怀孕了。

  埃尼斯说不,说如果她不想再要他的娃了,他乐得床上不理她。

  爱尔玛气呼唤地嚷道,“你要是养得起,我倒是想多生来着。”同时心里嘀咕着,你喜欢干的那种事可是一个娃也造不出。

  她的恼怒一年年增加:她可看到那俩人是咋样拥抱的;埃尼斯每年都要去和那个杰克·托斯特钓一两次鱼,可什么时候陪她和娃去度过假了;他也不愿和她在床上亲热了,总是说农场里的活时间又长又累人,回家倒头面墙就睡;在县里和电力公司他也找不到份像样的正式工作,就让她这么消磨着。

  终于,小爱尔玛九岁佛兰西七岁时,爱尔玛心一横,道,我还和这号人在一起耗什么呀,就和埃尼斯离了婚,嫁给了瑞佛顿镇上杂货店的老板。

  埃尼斯又四处干起了农场的活,也挣不了多少,可他喜欢呆在农场,丢三落四也无所谓,想走人就走人,打声招呼就可以进山去。

  他心里也没太难过,模模糊糊地是觉得有点儿被涮了,可嘴上不说。

  感恩节去爱尔玛和她杂货店老板那里,坐在他女儿中间吃晚饭,和她们说马,讲笑话,尽量装得不要像个伤心老爸。

  吃完蛋糕,爱尔玛叫他到厨房。

  爱尔玛刷着盘子,讲她很替他操心,说他该再成个家。

  埃尼斯看出爱尔玛又怀孕了,估摸着有四五个月了。

  “玩完过一次了。”他靠着台子,总觉得这房子对他太小。

  “你还和那个杰克·托斯特钓鱼去?”

  “有时候去。”埃尼斯觉得爱尔玛就要把盘子上的花案都给蹭掉了。

  爱尔玛说,“你知道,”

  从她的语调,埃尼斯知道有什么事要来,“我以前心里总是想,为什么你总说钓了好多,却没一次带条鱼回家。所以有一回,在你的每年例行的一两次去钓鱼的头天晚上,我打开你的鱼篓。都五年了,那标签还挂在里面呢。先不提这,反正我在鱼线上绑了个纸条,说,喂,埃尼斯,带点儿鱼回家,你亲爱的爱尔玛。等你回来,又是说你们钓了一堆,都给吃了。还记得不?等我得空儿打开鱼篓,结果我的纸条还绑在那儿,而那鱼线压根就从来没下过水。”一说到水提醒了她,她打开水龙头,冲起了盘子。

  “那说明不了啥。”

  “别骗我了。埃尼斯,你别想再糊弄我了。那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很清楚。杰克·托斯特?杰克·混球!你和他—”她戮到了埃尼斯的痛处。

  埃尼斯拧住她手腕,盘子摔碎了。

  “你给我闭嘴!”埃尼斯叫道,”管好你自己的事。你知道个鸟!”

  “我要喊比尔了!”

  “操,你去喊,操他妈的你给我去喊!看我他妈的不让你们俩一起在这儿把这地板都给我啃下去。”

  他又一使劲,给她手腕上留下道紫印子,然后反戴上帽子,踹门而去。

  那天晚上他去了黑蓝老鹰酒吧,醉了后,和别人打了一架才离开。

  之后很长时间他都没去看他的女儿,想着等她们长大离开爱尔玛后,自然会来找他。

  后来又发生了很多事情,他俩也都不再年轻了。

  杰克的腿和膀子都圆实起来,埃尼斯还是瘦得像衣杆儿。

  一年四季埃尼斯都是双破靴子、衬衫和牛仔裤,冷天就再披件帆布外衣。他眼帘上的小肉瘤子加大了,给人一种下坠的感觉。断鼻梁鹰钩着。

  一年又一年,他们俩总想法子凑在一起,去高原上的草场,山里的溪谷。

  骑马去大角山,药弓山,葛拉汀的南面,阿布煞罗卡,岩灰山,猫头鹰溪,布拉集太腾岭,冻地村和樱桃镇,渡口和响尾蛇镇,盐河岭,一次又一次地去野河,席拉玛得拉斯,葛鲁温特拉斯,乌沙集县和拉瑞密县,但他俩再没去过断背山。

  南边,在德克萨斯,露琳她爹死了,露琳继承了农机生意,并显示出她的管理和买卖能力。

  杰克挂了个虚衔儿,总去参加牲口和农机展览。他有了点儿钱,想着法儿花在他那些外出上。

  他说话时带起了点儿德克萨斯口音,“母牛”讲成“女牛”,“老婆”叫成“太太”。他拔了他的大板牙,又镶上,说不觉得疼了。

  为了他的工作,嘴唇上还留起个大胡子。 

十一

  1983年5月,冰冷的天气里,他俩在高原上成串没名的冰湖边呆上几天后,就找路,钻进冰汤河那片地段的溪谷里去了。

  往上看,天很好,可小道上泥浆翻着,道边又湿又滑。他俩就离开小道,沿着低洼沼泽地里、灌木丛中间坎出的弯弯曲曲的路,牵着马走过沙沙的枝杈重生的树丛。

  杰克,仍戴着那顶别着鹰羽的旧牛仔帽,抬起头,呼吸几口正午的热气。

  空气里混着松脂、落在地上已干了的松针、和热热的山石的味儿。马蹄子把落在地上的松针踏碎,也带出股苦味儿。

  埃尼斯警惕的眼睛向西边看,提醒说这样日子里,积雨云保不准就会被热气给推着冒出来。没有一丝云彩的深蓝的天,杰克讲他要是再往上看,就会给蓝天淹死了。

  大约三点,他俩绕过一个狭窄的山口,来到东南面的坡上。

  早春的日照很强,把这儿的雪给化了,下面小路上的积雪也没有了。汩汩的河水使他俩觉得远处的火车声更加遥远。

  过了二十分钟,上边岸上一头正翻滚木头找食的黑熊被他俩惊扰了。

  杰克的马嘘嘘着立起了前腿,杰克忙叫“吁,吁”。

  埃尼斯的栗子色马,喘着跳跳,但没立起来。

  杰克忙抓起枪,可已经用不上了。受惊的黑熊跳跃着狂奔进了树林,看来,它更被吓着了。

  茶水般颜色的河,湍急地流着,夹杂着正在融化的雪,在大石头,水潭和回水的地方集出泡沫。褐色的柳树在水里来回摆着,开了花的柳絮就像黄色的拇指纹。

  马喝起水,杰克下来,也用手捧起把冰冷的水,晶亮的水珠顺着他的手、嘴和下巴流下来,湿湿地闪着光。

  “那样要发烧的。”埃尼斯说。

  他看着河岸上面的长条凳子,那里还遗留有两三个以前打猎营地留下的火灶子,又讲,“这地方很不错。”

  长条凳子那边伸展出去的是很大一片斜坡草场,转圈是松树,有的是干木头。

  他俩让马去了草地上啃草,架帐篷时也没怎么讲话。

  杰克开了一瓶威士忌,猛喝了一口,再出口狠气,道,“我现在只想干两件事,这是一个。”盖上盖子,扔给了埃尼斯。

  第三天,像埃尼斯预测的那样,天气变了。

  一团团灰黑色的云从西边飞来,冷风里夹着雪花。一个多小时后,天气才缓和下来。软绵绵的春雪又湿又沉,到了晚上天更冷了。

  杰克和埃尼斯来回走着,火也一直燃着。

  这冷天气让杰克在那儿不停地骂娘。他用木棍拨弄着篝火,又胡乱调着收音机,直到电池没了电才住手。

  埃尼斯说他眼下住在申格纳尔,是在斯道塔米尔的母牛和牛犊交易场干活。说他正想甩掉那个在申格纳尔的狼耳朵酒吧打钟点工的娘们儿,可还没成功,那娘们儿有些毛病,他不想沾惹。

  杰克讲他正和丘迪斯那儿一家农场里的打工伙计他老婆有一腿,过去几个月,他一直偷偷摸摸的,不知啥时要被露琳或那农场伙计给干上一枪。

  埃尼斯笑笑,说那也是活该。杰克说他过得还可以,就是想埃尼斯,有时想得都要发疯,让他抽孩子。 

十二

  马在篝火外的黑暗地里嘶嘶着。埃尼斯用胳膊揽住杰克,把他拉近,告诉他说他每月去看一次他女儿,小爱尔玛,十七岁了,是个害羞的姑娘,和他一样瘦高杆儿;佛兰西的精神头儿总是足得很。

  杰克把冰凉的手插到埃尼斯的腿之间,说他真替他儿子发愁,毫无疑问,他儿子肯定有厌学症或别的什么毛病,啥也干不好,十五岁了,基本上还不识字。他看得出来,可他妈的露琳却根本不承认,就会假装这孩子没病,也不他娘的找个人来给看看。操,他也不知道该咋办是好,露琳管着钱,凡事都是她做主。

  “我原来总想有个儿子,”埃尼斯边说边解开扣子,“可就得些个丫头。”

  “我啥都不想要,”杰克说道,“可操他妈的,这就是我现在全有的。我想要的从来就没他妈的得手过。”

  也不起身,杰克往火里扔了块干木头,火星飞溅,让他们生活里的实话、谎言也跟随着扬起。

  几个烫烫的火星迸到他俩的手上和脸上,不是头一次了,他俩又在那泥地上翻滚起来。

  永远没法改变的是:他俩由于不常在一起而激发出的狂野,在飞逝的时间面前总显得惨淡。没有满足的时候,从来就没有过满足的时候。 

十三

  一两天后,在路口的停车场上,马都被放上了拖车。埃尼斯准备返回申格纳尔,杰克要去北边的闪电原看他老子。

  埃尼斯倚在杰克的车窗口,说出他憋了一个星期的话:可能在十一月份等他们把牲口运走开始冬天的饲养以前,他都不会再有时间和杰克出来了。

  “要等到十一月?八月份咋的要见鬼了?我说哥们儿,咱俩不都说好了八月份一起呆上十来天的吗?天呀,埃尼斯!你干吗不早点儿跟我说啊?你可是有他妈的一个礼拜的时间讲这点儿事呀!干吗咱们总要在这冰天雪地里?咱们该干点啥啊,咱们该去南方,哪天咱们该去趟墨西哥。”

  “墨西哥?”埃尼斯若有所思,“杰克,你知道我。我转来转去从来就是在这么大点儿的地方。我八月份全得忙着打牧草捆子,那就是我八月份要干啥。振作点,杰克,十一月份我们可以去打猎,打只肥鹿。看我还能向唐-乌若要上他的小木屋不,那年咱俩在那儿多快活。”

  “你知道,哥们儿,他奶奶的这没法儿让人满意。你以前很容易请到假,现在可好,见你一面都要赶上去见教皇了。”

  “杰克,我得干活。以前我可以直接辞了工。你现在有个有钱的老婆,有份好工作,你忘了那些总是破产的日子了。你从没听到过孩子抚养费吧?我已经给了好多年了,还要继续给下去。跟你说吧,我没法辞了这份工,八月份也没法走开。这次都已经费了好大的劲儿。那些晚生的,现在还在下牛犊,没法离开,你就是没法走开。斯道塔米尔对我这次请假已经暴跳如雷了。这我不能怪他,我不在的这几天,他可能一晚上都没睡好过。交换条件就是八月份。你看清楚了吧?”

  “是看清楚过一次。”杰克的话里满是苦涩和抱怨。

  埃尼斯啥也没说,慢慢站直了,擦着前额。一匹马在拖车里不停地踢着,他走回他的卡车,手扶在拖车上,说了些就马能听懂的话,转过身,神色凝重,又一步一步走回。

  “你去过墨西哥那儿,杰克?”他听说过墨西哥是个干什么的地方,可他这次踏过了线,找枪打呢。

  “操,我是他妈的去过,去过又咋样?”忍了这么多年,没料到这会儿终于爆发了。

  “我跟你说过,杰克,我从来没糊弄过你。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都在墨西哥干了些啥。如果我真的知道你都干了些啥事儿的话,你真他妈的该死。”

  “你试试看!”杰克道,“我也再跟你说一遍,埃尼斯,我早和你讲过,原本要是咱俩能呆在一起该有多好,该有多少他妈的好日子过。你就是不肯,埃尼斯,你看看,咱俩现在都得到啥儿了,只有那断背山了!那山就是咱俩的全部!全去操他妈的蛋!埃尼斯,我的伙计哎,你要是还不清楚,我也想让你知道知道。掰你指头算算,这二十年来,我们在一起有多少天,全部数数你他妈的操过我几次!现在你又要追问我墨西哥,又要讲如果我去了那儿你要宰了我。我是去过那儿找乐了,可我他妈的找到过吗我?你他妈的不知道那感觉有多坏。你知不知道啊,我不是你,埃尼斯,我不是你呀。我没法子一年就在这高原上操上几次。你知道不知道你对我有多重要,埃尼斯,你丫丫的他妈的狗娘养的,你知道不知道呀,你知道不知道,我多他妈的想知道咋样才能不想你……”

  就像冬天里涌出的大股温泉,这些年来没说的和说不得的,承认、耻辱、罪过、恐慌,都在他俩间涌起。

  埃尼斯站在那儿,像是胸口挨了一枪,脸灰白地垂下,变了形,眼睛大大地突着,拳头攥着,腿一软,跪在地上。

  杰克叫到,“我的天呀,埃尼斯?”

  不知埃尼斯是心脏出了毛病还是给他气的,可还没等他从卡车里出来,埃尼斯又站了起来。事情又回到了他俩曾经在过的境地,说出的话也都不再新鲜。

  没有结局,就像没有开始,什么也解决不了。 

十四

  杰克一直怀念和渴望的,是那年夏天,在那遥远的断背山上,一次埃尼斯从后面走来,把他拉近抱住。

  埃尼斯从他后面的无声的抱,满足了他俩当时都有的、却是与性无关的渴求。

  当时他俩就那样在篝火边站了很久。一团团的火苗窜上来,火光把他俩的身影在石壁上映成根高大的柱子。时间随着埃尼斯口袋里闹表的滴答声和火堆里柴禾的噼啪声一分一秒地过去。星光下,篝火散出一波波的热浪。

  埃尼斯的呼吸变的又缓又沉,鼻子随着火苗的起伏哼哼着。

  杰克背靠着他,感觉着他平稳的心跳,埃尼斯的鼻音就像电流般地颤着。

  站在那儿,杰克好像就要睡着了。

  可他没睡着,只昏昏地有些恍惚,直到埃尼斯突然说了句小时候他妈对他常用的,他自己没怎么说过的话,“牛仔,该上路了!”推晃一下杰克,“快点儿,我得走了。你像个马似的站着就睡了。”然后他就走进了黑暗。

  杰克听见他上马时马刺的响声;又听见他说了句“明天见”;然后就是马啸;然后就是马踏碎石。

  那之后,埃尼斯的从他后面的那一抱就印在了杰克的脑海里,那瞬间也就成了他们以后分开的痛苦日子里,杰克唯一可以聊以自慰的、虽没什么雅却是实实在在的、快乐的瞬间。没什么可以损坏那个瞬间,即使在当时那会儿,杰克反过来想,埃尼斯还不可能就面对面地拥抱他。

  当时杰克是以为,也许,也许他俩在那之后根本就不可能再做出比那一抱更出格的事。

  那瞬间,就让它停在那儿,永远地停在那儿吧。 

十五

  有好几个月埃尼斯都不知道那场意外,直到他给杰克的明信片,告诉杰克十一月份仍是他俩最早可能聚在一起的时间,被盖了个“此人已去世”的印给退了回来。

  他拨了杰克在丘迪斯的号码。这之前,那号码他就用过一次,是告诉杰克爱尔玛把他甩了。当时杰克在电话里没搞明白,就急忙开了两千公里来看他,却啥事没有。

  这次也不会有事,杰克马上就会回他话的。

  杰克你得回话。

  可回话的不是杰克,是露琳。

  露琳问是谁?你是谁呀?

  埃尼斯又告诉她一遍。

  露琳压着声音告诉他,是的,杰克在哪个偏僻的路上,轮胎瘪了,就下来给瘪轮胎打气。轮胎的边缘磨损得太厉害了,突然炸开,边条正打在他脸上,鼻子和下颚都打碎了,把他打得仰面昏在那儿。等有人路过发现,杰克早被自己的血给呛死了。

  不是那样的,埃尼斯知道,是他们拿着轮胎撬,把杰克给逮着了。

  “杰克提到过你,讲你们是什么钓鱼还是打猎的伙计,我也知道点儿。本想通知你的,可我也不清楚你的名字和地址。杰克把他朋友的地址都装在脑袋里了。太可怕了,他才三十九岁。”

  悲哀像是这北部的荒原,铺天盖地压住了埃尼斯。他搞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杰克到底是给人家轮胎撬砸了还是真正发生了意外。血呛着杰克,却没人给他翻个身。风里,埃尼斯好像听到了金属打在骨头上,就是铁条打在杰克骨头和肉上的、闷闷的声音。

  “他埋在那儿了?”埃尼斯真想诅咒她让杰克死在了条土路上。

  细小的德克萨斯音调又从电话里滑出来,“我们在这儿给他立了块碑。他讲过他要火化,骨灰洒在什么断背山上。我不知道那是哪儿。就按他的意愿给火化了。我刚说过,一半骨灰埋在了这儿,另一半我寄给了他家人。我想那断背山该离他长大的地方不远。可你也知道杰克那个人,他说的那断背山也可能根本就是个假地方,什么蓝鸟在唱歌,泉水涌出威士忌啥的”。

  “有年夏天我们一起在断背山上放过羊。”埃尼斯几乎说不下去。

  “噢。杰克讲那是他的地方。我还想着他是要去那儿喝醉,在什么山上喝他的威士忌呢。他才能喝呢。”

  “他家人都还住在闪电原?”

  “噢,对。那些人也就只能老死在那儿了。我从来没见过他们。他们也不来参加葬礼。你和他们有接触?我猜想如果你能帮杰克实现他的遗愿他们会感激你的。”

  无疑,露琳很有礼貌,可她细小的语调如雪般冰冷。 

十六

  去闪电原要从许多荒僻的旷野中穿过。路边隔上十多公里,就有个被废弃了的农场,房子都埋没在荒草里,栅栏也都倒了。

  信箱上写着约翰·希·托斯特,农场很小,大叶子草覆盖着。家禽离得太远,埃尼斯看不清楚,只隐约是些黑秃头鸽。

  门廊从小小的粉刷成褐色的房子伸出来。四个房间,两上两下。

  埃尼斯和杰克他爸坐在餐桌旁。

  杰克他妈矮胖,动起来小心翼翼,像是还在从什么手术中恢复,她问,“来点儿咖啡?樱桃饼?”

  “谢谢,夫人。我就要杯咖啡,现在吃不下饼。”

  老头子双手重叠着放在铺着塑料桌布的餐桌上,坐那儿不吭声,气呼呼地盯着埃尼斯,那神情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

  看着他,埃尼斯仿佛看到池塘里的被用过劲儿了的种鸭。从他俩的身上,埃尼斯看不出多少杰克的影子。

  喘了口气,他说道,“对杰克的死我很难过,不知咋说好。我认识他很久了。来这儿就为了告诉你们,如果你们能让我按他的意愿,把他的骨灰洒到断背山上去,我会感到很荣幸。”

  都沉默着,埃尼斯清了下喉咙,也不好再说啥。

  老头子开了口,“跟你说,我知道断背山在哪儿。他总想着他妈的他自己特殊,家里的墓地配不上他。”

  杰克他妈没搭理他说什么,对埃尼斯讲,“他以前每年都回来,就是他在德克萨斯结了婚后也没变。帮他爸在农场上干些活,修修门,除除草,还有其他些个事。我把他房间还摆成像他小时候那样,对这我想他也非常感激。如果你愿意,欢迎上去,到他房间里看看。”

  老头子气愤地说,“从他那儿我啥忙也没得到过。杰克总说‘埃尼斯·德尔·玛’,他总说‘有那么一天,我把他带这来,把这农场彻底收拾好。’他有个半生不熟的主意,想着你们俩会搬过来盖个小木屋住到这儿,帮我照看农场,把它搞上去。今年春天,他又讲要和另一个人搬来盖间房子住,他的一个在德克萨斯的农场邻居,帮我照看农场。他想和他老婆分开,回到这儿来住。都被他说了。可像杰克的大多数主意一样,有几个成的?” 

十七

  现在埃尼斯知道杰克是挨轮胎撬砸了。

  他站起来,说他是很想看看杰克的房间。脑子里又想起杰克告诉他的有关这个老家伙的一件事。

  杰克受过割礼,这老家伙没有。

  杰克发现这差异后,心里很是搅扰了一阵子。

  那是他三岁还是四岁的时候,杰克说他上厕所总是来不及解开扣子掀起盖子,那地方又高,所以常尿得到处都是。

  老头子极其恼火,有一次终于疯狂爆发,“天呀,把我魂儿都要给吓出来了。把我打倒在厕所地板上,用他皮带抽我。我想着他就要把我给宰了。他吼着,‘你想知道尿得到处都是会咋样吗?我这就教教你。’掏出他鸡巴冲我就尿,把我全给尿湿了。扔条毛巾给我,让我把地板擦干。扯掉我衣服,让我在浴盆里洗,再洗毛巾,我只剩下哭嚎了。可他冲我尿尿的时候,我看见他比我多长出那么一块儿。看来是他们给我剪得和别人的不一样,就像你给牲口剪耳朵,打烙印都不一样似的。那以后,再没法子和他一块儿处了。”

  杰克的卧室是在陡斜的楼梯上面。那楼梯走起来直晃悠。房间又小又热,下午的阳光从西边的窗户进来,照在靠墙的小孩床上。一张洒满墨水的桌子和木头凳子。靠床的墙上挂着个BB枪,插在手工做的架子上。

  从窗户往下看,是条向南去的砂土路,埃尼斯想那是杰克长大的时候看到过的唯一的一条路。床边贴着张老杂志上的黑头发电影明星的照片,涂抹上些红颜色。

  埃尼斯听见杰克他妈在接水,接满后把壶放到炉子上,并问着那老头子一个听不太清楚的问题。

  储藏室很浅,支着的木棍下挂了个退了色的帘子,把储藏室和房间分开。两条牛仔裤熨好叠齐挂在铁丝衣架上。地上是双破靴子,埃尼斯想他还有印象。储藏室北边凹进去一小块儿,把那里弄成可藏东西的地方。在那儿,从个钉子上直直地挂着件衬衫,是杰克在断背山那些日子里穿的那件。

  埃尼斯把衬衫从钉子上取下来,袖子上那些干了的血迹是他自己的。那是在断背山上最后的那天下午,他俩又抱着摔爬滚打地闹着玩儿,杰克的膝盖撞在他鼻子上,让他鼻血狂流。为了止住血,他俩都搞了一身,把杰克的袖子全染了。血还没止住,他就猛地一抖身,一拳打在杰克下巴上,把他撩翻,四脚朝天躺倒在那儿了。

  衬衫显得有点儿沉,他又一看,才发现在里面还套着一件,袖子仔细地放在杰克衬衫的袖筒里。

  是他的那件普通衬衫,他还以为早就在洗衣服的什么时候搞丢了。

  他的脏衬衫,口袋划开了,扣子也掉了,原来却是被杰克偷来,藏在他自己的衬衫里面。

  两件衬衫就像是两层皮,一个紧贴在另一个上面,两个又是一个整体。

  埃尼斯把脸埋在衣服里,慢慢地闻着,想再闻到淡淡的烟味儿和山上灌木的味道,以及杰克身上的甜甜的汗味儿。

  可除了记忆,什么也没有了。那意念中的断背山,现在除了他手里的衬衫,就什么也不剩了。

  最后,老种鸭拒绝让他把杰克的骨灰拿走,“我告诉你,这里有块家庭墓地,他就埋在这里了。”

  杰克他妈坐在桌旁,用把带锯齿的锋利工具在取苹果芯子,对埃尼斯讲,“你下次再来呀。”

  坑洼的路就像是洗衣板。

  埃尼斯开过那个用圈羊铁丝围起来的乡村墓地,那是块很小的在有水井的草场上围出的一个方块。

  几个坟头上摆着塑料花。埃尼斯不敢想,杰克就要被埋在这儿,埋在这片凄凉的土地上。 

十八

  几个星期后的一个礼拜六,埃尼斯把斯道塔米尔的脏马毯都扔到他卡车后面。

  开到快停洗车店,用高压水枪喷洗一遍,再把洗过的湿毯子放上卡车。

  他走进黑金丝礼品店,在明信片那儿翻找。

  “埃尼斯,你在那儿翻啥呢,要抢明信片?”琳达-黑金丝一边把个棕黄的咖啡衬子扔到垃圾筒里,一边问。

  “想找张有断背山的。”

  “是在佛拉芒县的那个?”

  “不是,是在这北边的那个。”

  “这我没订过。让我把订购单拿来。他们要是有,我就给你来他个一百张。我反正也要再订些明信片了。”

  “一张就够了。”埃尼斯说。 

十九

  货到了,三毛钱一张。

  埃尼斯把明信片钉在他的拖车里,每个角都用金属钉固定好。

  在那下面,他又楔了个钉子,挂上个铁丝衣架,两件衬衫就挂在那上。

  他退后几步,看着自己的成果,眼泪掉了下来。

  “我发誓,杰克—”他说。可杰克从来没让他发过什么誓,而他自己也不是个什么发誓的人。

  就是从那时候起,他开始梦见杰克了。

  杰克,就像他头次见到时的那样,卷头发,一笑露出大板牙,说是要跑出去。

  梦里,圆木头上还平稳地放着那罐凉豆子,连带着那个把儿露在外面的勺子。

  梦一幕幕像是卡通片子,画面渐渐惨淡下去,有些模糊不清,勺子把儿恍惚间成了轮胎撬的形状。

  他有时醒来会很伤心,有时又会有过去的那种快乐和解脱。有时是枕头湿了,有时是床单湿了。

  在他知道的和要他相信的之间,存在着差距。可是现在无论做什么都没有用了。

  如果改变不了它,你就只有接受它。 

    (完)